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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的短篇小说 评冬寒冻死人

-2019 年 10 月 26 日Ctrl+D 收藏本站扫描 星月文学 二维码,微信也能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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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我订了全年的《外国文艺》,快过年的时候,收到了第一期杂志。

那时候,我在酉阳木材公司的工会办公室上班,工作十分清闲,整天无事可干,经常只有我一个人使用办公室,上班时间可以大量阅读,没人打扰。当时是冬天,外面太冷,我就整天呆在办公室里读书,很少与同事们往来。在木材公司上班有一个好处是用来取暖的干炭非常好,而且可以无节制地烧炭火。办公室有个火盆,我每天都烧一盆红彤彤的炭火,暖和之极,再泡一盅浓茶,就守在炭火边读书。经常因为炭火烧得过旺,导致办公室里缺氧,我脸色通红,有点轻度中毒的感觉,在这种状态下的阅读,令人沉醉,非常舒服,我后来再也没遇到过这么好的阅读条件。

那期《外国文艺》令我印象深刻,不久前在旧书摊又看到这本杂志,毫不犹豫地买了回来。里面有理查德.福特的短篇小说专辑,共有三篇,除了《冬寒冻死人》之外,另一篇《石泉城》也很棒。专辑后面还附有美国批评家迪克斯坦的一篇论文《寻求普通》。

我当时对理查德.福特一无所知。但我知道迪克斯坦,我读过他那部了不起的文化名著《伊甸园之门:六十年代美国文化》,他对金斯伯格、垮掉派和摇滚的解读,让我佩服。我首先读了他那篇论文。这篇论文写于1991年,是对美国的一股小说潮流的总结,这股潮流从雷蒙德.卡弗开始。迪克斯坦在论文中首先对八十年代先后去世的约翰.契弗、马拉默德、巴塞尔姆、雷蒙德.卡弗表示了敬意,他们的小说虽然风格多样,但却具有一个共同的写作倾向,那就是“寻求普通”,也就是他们都倾向于描写普通人的世界。其中以雷蒙德.卡弗的成就最为重大。迪克斯坦认为在卡弗开辟的道路上,最出色的后继者是理查德.福特和拉塞尔.班克斯。

鉴于迪克斯坦对理查德.福特的极力推崇,我认真读了福特的三篇小说,据译者介绍,这三篇小说都选自他的小说集《石泉城》。我特别喜欢《冬寒冻死人》,也许是因为当时刚好是冬天的缘故。

理查德.福特,1944年生于密西西比州,是美国八十年代涌现出来的最有实力的小说家之一。“与那些出生于小城镇的小说家一样,他总是怀着既同情又恐惧的心态写那些地方,那是一个令人伤感、危机四伏的世界。”他小说中的“我”总是意志消沉、感情冷漠,活得十分失败。福特说他的写作动力来自于绝望。他笔下的人物跟普通人一样地希望活得越来越好,但在面临选择时却有选择错误的天赋,结果是越活越糟。

《冬寒冻死人》是一篇典型的失败者的小说。看得出卡弗的影子,但他与卡弗又有不同之处,他把普通生活处理得像传奇,饱含着民间智慧。其实卡弗在少数篇章里也有把普通生活写得像传奇的倾向,比如他那篇《羽毛》。而两人最相似之处在于“流水账”似的写作技法。我个人认为,流水账小说写得最成功的还不是这班信守流水账规则的小说家,而是另一个没被纳入这种小说倾向的小说家,他就是美国的犹太人小说家辛格,具体体现在他的长篇小说《庄园》中。

《冬寒冻死人》写的是一个人在外面碰完了运气,回到了故乡,境况不妙,他和他那在越战中致残的朋友,与一个同样走投无路的女人,在一天中的情感故事。没有任何结构上的讲究,一切平铺直叙,该结束就结束了。三个人在最小的事情上做出的决定都会带来最糟糕的后果,只有最后那个决定不算太糟糕,他们还能够勉强活下去。

我喜欢这篇小说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我也在图谋离开故乡,这篇小说提前给我揭示出冒失地离开故乡有可能碰到的最糟糕的结局,没什么可怕的。

1993年开春后的某一天,我在办公室里给我自己的一辈子算了一次总账,我已经忘了是怎么算的,反正得出的结论是,我如果继续在这个单位呆下去,呆到退休的时候,我一辈子的总收入只有十五万元,这个账算得我悲从心来,当时就决定不干了。我觉得我就算饿死在他乡都比这个强。当天我就办了停薪留职手续,没跟任何人商量。我认为在以后的岁月里,我只要累计收入达到了十五万元,我就等于多活了一辈子。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促使我做了离开故乡的决定,我看到了莽汉李亚伟的一封来信,他把外面的世界描述得过于美好了,我信了。我到了北京,本来想去当时十分热闹的圆明园,结果碰到了李亚伟、周忠陵、白云峰等人,就和他们鬼混了一年。

我又回到了故乡,刚好赶上席卷中国的下岗大潮,就成了下岗工人。直到1996年又一次离去。在那几年里,再读《冬寒冻死人》,有些东西感触更深。直到今天,十多年过去了,我想我已经完全消化了这篇小说,它与我自己的一些经历纠缠在一起,成了我人生经验的一部分。